擦过生命历程的火花
晚上八点,带着浓重的疲劳感睡下。一觉醒来,室内依然一片昏黑。没有拉灯看表,也没打开手机,只凭生物钟感知——大约五点了吧。想着等一会就起来读书,和读书有关的人和事就如密密的潮水缓缓漫过脑际。我在往事里轻轻地徜徉,细细地品味,心底慢慢漾起柔软的涟漪。
1991年至1994年,我在衡水教育学院物理系进行定期学习,我们的班主任是副教授朱立明老师。同学的年龄参差不齐,从20岁到30几岁不等。学习的目的也各异。有的仅为一纸文凭,好评职称,涨工资;有的则希望通过进修获得转正的机会;如我和孟奎英热爱读书的,是少而又少。有些女同学先是怀着孕来听课,之后做了妈妈,便带了婴儿、婆婆,一同来坚持。看得出,那坚持里有很多焦躁和无奈,很难说学习中还有什么享受可言。
其中一位年轻的妈妈,帮她看孩子的不是婆婆,而是一位年龄说年轻不甚年轻,说老也不算老的男士。年轻的妈妈向同宿舍的女伴们介绍,这是我对象。之后,也不看大伙的反应,就低垂了眼睑,收拾孩子的衣物。也许不用拿眼睛看,她也非常清楚,大家对这样的组合所感到的诧异。
夜晚,是最容易拨动人最真诚最敏感的心弦的,年轻的妈妈在熄灯后的宿舍里,借着窗外城市不灭的灯火,向我们低低讲述她的情感历程。如何一开始谁都看不上,之后周围年龄般般的纷纷有了婚约,自己年龄渐渐大起来,不容易找合适的,不得已和现在的丈夫结婚,如此等等。且很善意地告诫我们这些小姑娘,在相应的年龄段,该把婚事定下来的就定下来,别像我……我们都静静地听着,谁都没有吭声。似乎只有沉默才能表达内心对她的理解,对她这份诚恳的感谢。
她的话是朴实的,是当时村镇非农业人员婚姻状况的最真实的反应。但这真实,却也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,直刺青春的梦幻般的心,在以后坚持自己的日子里,带给我无形的压力和折磨。
1995年,我参加河北师范大学函授部本科成教考试,惨败。循着文教局成教科墙壁上的成绩单找寻自己的名字,之后,我被一种深沉的悲哀攫住。我准备了那么久,夜晚做了那么认真的复习,成绩居然这么糟糕!看看单子上那些全日制优秀毕业生的成绩,内心的潮水波澜起伏——曾经优秀的我,已然沦为低能,是谁造成的这一切?而且,我已经很努力了!我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,尽情地渲泄渲泄胸中郁积的苦闷和压抑,但终究没有。因为我终究要正视自己,正视现实。曾经错误的选择已然不能更改,即便岁月重来,我也很难坚定地坚持自己的意见。这是多子女家庭孩子求学的悲哀,这是心地善良而又渴望向上的心灵必须承受的苦难。所以,除了从自身找原因,继续努力,我别无选择。
1996年成人高考,因读大专时我擅自将名字改过的轻率,巡视员以准考证与毕业证姓名不符,学院开具的证明不足以为据的理由,将我请出场外。那一刻,于梦想,我有绝望的破碎感。
带着沉重的心情,我踏上去石家庄的列车,想去看看在石家庄教育学院学习的孟奎英。不巧的是,孟回家了。她师范的同班同学,也是我的校友汪艳菊接待了我。其时,汪已经完成了首都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复试,处于等消息的阶段。她的床和孟的床正相对,床上堆着厚厚的书本。床的周围是一圈围幔,拉上了,就是一个自我封闭的小空间。宿舍里的学生,大都如此,只要帘儿一拉上,或读书,或休息,自由舒展,与人无碍。
这是英语系的宿舍,得了学校的优待,她们的床头都装有插座,人手一部录音机,时常见女孩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听磁带。晚上,她们的共同选择是“英语2000”,大山纯正的英语发音,于她们是一道美味的宵夜。
孟不在,汪在狂补英语,非常忙碌。洗漱间的一点时间,都不忘用英语与学妹们交流。所以,第二天吃过早饭,我就打算告辞。汪说孟下午就回来,见一次面不容易,等等她吧。通过汪,我知道孟也在准备考研。孟所在的安平县,不允许脱职进修,她的工作,由她退了休的爸爸帮忙代着。她的个人感情,应该没有什么着落,虽然在清华读研的同学一直鼓励她,一直为她提供考研资料。在我看来,不过是一份珍贵而豁达的友情。这求学的艰辛和苦闷,就是孟不说,我也能体会到几分。汪此次考研,也是背水一战。她的本科已经毕业,脱职进修已然不符合要求。她说,这次考不上,也是要回乡里去教书了。她还不无感慨地说,回去了,能不能找个合适的对象都是个问题。她的话我懂,且这个合适的对象,只是年龄相当,有稳定的工作,相貌大体不反感而已。至于心,至于爱情,对于乡村来说,该是多么的奢侈啊!
我不等孟了。我知道她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着,就安心了。我也会走一条适合于自己的路的,这是我此次石家庄之行的最大收获。
后来,我拜托孟为我买《许国璋英语》第一册,并问及她的近况。书是很快就邮到了。我知道那是她牺牲自己宝贵的复习时间为我奔走购来的,内心无比感激。至于近况,只字未提。或者忙没有时间书写,也或者还没有一个完满的结果自己觉得没什么好说吧。无论什么情形,我都能理解,也就不再打扰她,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、祝福!
从那以来,时光已过去12年了。这其间,我曾给她父母所在的村庄发过一封信,问及她的状况,依然寂无回音。我不知道这封信可否收到,也不知道她的考研是否成功,生活可好。此后,每遇到安平的同学,我都会向她们询问她的情况,竟一无所获。她就象一滴水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,再也寻不到她的影迹。
内心如此怀念,但如若真的在现实中得了她在某座城市某个单位从容地工作,惬意地生活的信息,我想,我也不会再搅扰她了。有些人或事,只宜于怀念。它在你的生命历程中滑过,擦出亮丽的火花,照亮过你的眼睛,就完成了它的使命。任何的挽留和眷恋,都禁不住岁月流光的剥蚀,禁不起人世沧桑的改变。所以,除却任其自然,我们又能选择什么?
时光,是最公正和睿智的老人,在任何的纠缠和漩涡面前,你都不用焦虑、徘徊,只须循心的方向前行,走着走着啊,它就大浪淘沙般地淘洗出适合你的所有:友情,爱情,婚姻,事业,思想……
而走在波折里,一颗心虽饱受颠簸,却也愈来愈明晰,澄澈,坚定,淡然,愈来愈懂得如何微笑着面对生活。






